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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浪漫不能活──兩個查經班同學的書信往來

我以為我與楊照交會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是一個學歷史的人,而我是一個學科學的人。容我花一點時間說明我們兩人為何變成我在一場悼念黃國峻的座談會上向聽眾戲稱的「查經班同學」。好一段時間我在閱讀神學方面的書籍,在這當中,有一個很根本的問題,就是「信仰」的意義。神是否存在?怎麼被證明?在讀了大量歷史上人們怎麼去整理歷史文件,運用科學方法檢驗神蹟的真實性的相關資料後,我不覺莞爾,歷史與科學決不可能證明神存在與否,因為人的信仰是情感而非理性。人類最大的力量來自於感情而非理性。
有一陣子我在研讀納粹屠殺猶太人的相關書籍和紀錄片,並非我對此一段歷史特別有興趣,起因是我想了解人類集體去仇視另一種人(另一個種族,或是文明),以具體的殘酷對待的心理狀態,以及兩者置於一個封閉場域對峙的相對呼應。在人們討論大屠殺的真相時,往往關注的是人類應該如何面對歷史的問題,然而我在閱讀這些紀錄的時候,卻深刻感受,真正重要的是人怎麼去處理仇恨。叫受難者理性上去面對和諒解仇恨是無用的,只有情感上真正的包容才能使自身得救。
我在一封信上約略提了此事。這封信的內容因為電腦的問題,檔案已經不存在,實際上寫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但楊照的回信十分驚人。
 
《為了詩》裡面我寫過William de Kooning的故事,他得了歐茲海默,一點一點失去記憶失去能力,到根本沒辦法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然而他卻繼續在作畫。更驚人的是,他的畫,雖然筆觸越來越粗,可是怎麼看就是看得出來屬於de Kooning的風格。我真的很驚訝,到底人的最底層,歐茲海默奪不走的是什麼?
所以我也因此對歐茲海默症強烈好奇。讀了許多資料,越讀越覺得這個病症非同小可。我甚至認為,從19世紀到20世紀初,使人類產生最多感觸與聯想的病,是肺結核;20世紀後半,愛滋病成了能見度最高、意義最多的病;到了21世紀,應該就是歐茲海默了。因為現在老人越來越多,得歐茲海默的越來越多,科學上對歐茲海默的理解也越來越多。
歐茲海默最神奇的地方,我認為,就在人一點一點失去腦子的功能,一點一點遺忘,最後連如何呼吸、如何心跳也忘了,那當然就掛了。這個過程,很像是把死亡的過程拖長,而且拖得很長很長。一點一點失去生命。可是,會從哪裡開始失去呢?為什麼是這樣的程序?
讀了很多記錄,醫生的、病人家屬的,大家無可避免覺得,歐茲海默的發作,好像有一種明確傾向。本來大家覺得好像是越後來的經驗越容易忘掉,越早的留得越久。後來有覺得好像不是這樣。是在人格養成期印刻的記憶會留越久,相反地,越是與人格沒有根本關係的,會越早被丟掉。如果是這樣,我無可避免地這樣想,那歐茲海默不成了一種終極的試驗嗎?得了歐茲海默,我們就會知道哪些東西在我們生命中只是浮花浪蕊,什麼是根深柢固的了嗎?我們等於得到了一個窗口,可以窺探最難的問題:真我在哪裡?一個人的多重面貌中,哪一個才是真的?
我看過一個故事,歐茲海默患者的兒子寫的。他爸爸患了病,生活上開始有了各式各樣的症狀。他媽媽經常寫信抱怨,一一數落他父親製造的不便。後來有一回,媽媽也生病了,要住院開刀,兒子只好放下工作,飛回去照顧爸爸。和爸爸相處的10天左右,兒子卻沒有感覺到爸爸有退化得很嚴重。他覺得爸爸是健忘了點,但絕不像媽媽信裡講的那麼無能。他本來以為是媽媽太愛嘮叨抱怨了,所以把狀況都誇大了。後來有越來越多跡象,讓他不得不改變看法。他發現不是媽媽誇大,是面對兒子的時候,爸爸的生活機能回復了一部份。為什麼會這樣?唯一的解釋是:在兒子面前維持尊嚴,對他人格個性的重要程度高過生活技能。所以遺忘的都會暫時回復。當然,這樣的情況不會維持很久,再過一陣子,連在兒子面前,遺忘也會戰勝一切,抹去一切。
和兒子相處的習慣,甚至不是童年時候養成的。怎麼會比一些生活機能更頑強呢?越想越覺得奇怪,也越想越覺得好奇。如果我得了歐茲海默,會用什麼順序遺忘?這樣我也許就真能確定在生命的底層,至少是我生命的底層,根源的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又是什麼了。那進一步我也可以明白現在做的很多事,其實根本不值得花那個力氣、花那些時間了!不,如果真的得了歐茲海默,我卻也就再也沒有機會用到這些自我認知和理解了。是不是說,還是只有等到來不及的時刻,我們才會明白自己的底層呢?
我又想到作為歐茲海默患者家屬,最深的悲哀與最大的安慰應該是什麼。最悲哀就是你的親人一下就把你忘了。最大安慰是在他僅存的記憶裡,也許有你的身影。
看你講情感做為生命根本的感慨,引發我的感慨。這些不一定相關,還是寫了給你看看。
楊照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除了在看天主教會史,也在看印度教的東西,對應楊照談的歐茲海默症,彷彿有一種微妙的暗示存在般。我在回信上表明認同生命邏輯的正面性,但其實內心裡還是隱藏某種懷疑的憂慮。
 
你所提到的十九世紀以來全人類最關注的病症,這個歷程的變化正好代表人在生命過程中追求的目標的提升:生存的殘酷競爭、和社會群體的關係、精神靈性的追求,換言之,文明的進化等同於個體在輪迴中的進化。以神秘主義的角度來看,可以假設有一超然的主宰,主導著這樣的進程,當然不以神秘主義的角度來看,我們也可以假設人類的文明是自然以向上提昇的的姿態在進行,當然這是一種樂觀的想法。至今沒有人可以活著說明死亡是什麼。我們有非常多關於瀕死經驗的資訊,但瀕死與死亡還是相差甚遠,沒有人能「死透了」然後又活回來,這在邏輯上是不存在的,如果「死透了」還能活,那就不叫「死」了。換言之,沒有人能得知死以作為生的依據。人之所以恐懼死亡,是因為死是完全的未知,可是依照你所說的關於歐茲海莫這個病可能讓你領悟到自己生命的底層根源是什麼,但這個病的本質就是你會失去這種能力,與方才所說的了解死亡是異曲同工。這令我想到末世審判。倘使假設如我先前說的把文明的演進比擬(或者說本來就是相同的)個體的演進,我們把歐茲海默的症狀想像成人類命運的象徵,在末日來臨時,科技文明會逐漸崩壞瓦解,走向毀滅,在那樣的過程裡,你所說的底層的真實會顯現,那就是審判的真意….
我當然不是想在此討論關於宗教的事情,而是企圖找出一種樂觀的想法認為人類的生命是朝向一種高貴的品質在前進。
英姝
 
我出身基督教家庭,但家人全都是些不虔誠的信徒(我父母受洗過,我小時上過主日學,但除此外我們全家上教堂的次數一隻手數還嫌太多),我想對信徒與非信徒而言,宗教基本上的意義出於兩個問題,宇宙間是否有一至高無上的主宰?祂有否可能插手干涉人類的歷史和命運?對此我的想法還是傾向新柏拉圖主義,認為宇宙間有一無法言說的至高、強大、超能的秩序,其不可能插手干涉人類的歷史和命運,因為人類的歷史和命運是依照它的某種繁複的邏輯在運轉。可是我也認同基督教的精神,因為其終極精神是美善的,而這是與我所說的那個至高的秩序的終極相同的。話雖如此,情感上我還是把宗教的那個終極加以人格化。
似乎是佐證先前的信件陳述的情感根本論,我在信上表明了自己的信仰態度。
 
宗教核心的東西是屬於靈知的部分,這不出於當事人本身強烈的情感認同是無法體會的,缺了這一塊最重要的部分構不成神學。就如早先我說過的,只有出於真實的情感才有真實的力量,在研究過各種宗教以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認同了基督的救贖精神。對於強烈的神愛和祂所受的苦,有很深的精神上和感官上的觸動 (就現實面來說,如今很大一部份人對於基督的犧牲,根本是不領情的,可是這對祂毫無影響。你了嗎,如果有一個人為了一大堆膚淺的豬頭犧牲了自己,可是人家根本不知道,可是他不在意,他可能只是笑一笑說,沒辦法,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啊,×的真是太帥了)很奇怪,我對那很著迷。我本人一直有著怎麼都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困擾,有這種毛病的人應該致力於追求涅盤吧,可是如我剛才說的感情上我被基督的精神吸引去了,對其擁有的至高的愛起了崇敬之心。愛是一種人格化的東西嗎?倘使因為戰爭或什麼原因,人類滅亡了,地球上只剩低等動物,但是神還是存在吧,那麼愛應該也還存在,那,是什麼呢?
英姝

跟楊照談起宗教,他有點吃驚,說太不像我。
可是卻因此開啟「查經班同學」的談話。
 
你說耶穌的種種,讓我想起少年時代對宋明理學講的「道德自主性」的信服。
其實一直到今天,我都還是在這套價值的籠罩下。我真的沒有覺得自己「不自由」,本來就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們一生必然受許許多多力量控制,那麼真正選擇在哪裡?真正的自由又在哪裡?宋明理學說:「我們只能選擇動機,不能選擇結果。在其他領域動機不一定帶來你要的結果,所以你只能承受結果,唯有在道德的領域,做道德的選擇,同時也就完成了道德的結果。所以只有在這裡,人能真正獲得自由。」宋明理學的道德自由,也和耶穌一樣,是特立獨行,是不理會別人的。你做了一件道德的事,就算全世界都不理你,甚至全世界都誤解你,於你完全無妨。道德是你的,別人無法取走、無法取消。就像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崇高犧牲一樣。年少時,我們認為理學還勝過耶穌。因為同樣都是建立自我主體,都是找到自由,理學不需要上帝。可是年紀慢慢大了,我對於社會、對於公共事務,還有些理學式的驕傲與自信,所以常常不管人家講什麼、想什麼,一意孤行就做了,可是心裡明白,在其他很多地方,理學還是不夠的,甚至是很討人厭的。討人厭的地方是理學沒有辦法容納崇高與浪漫的東西。對了,就是你看到的那種耶穌的情緒吧。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知道我內在有著太強烈的浪漫者的衝動,我不相信,我堅決不信,人可以沒有浪漫的夢與痛苦與悲劇,而還能活著,還能活得有力氣。就是這樣。所以我告別了理學,走向了文學。
楊照
 
上次還有些東西沒有講完,忍不住再囉唆一下。
我雖然不可能作個信徒,不過我是相信holy grace的。很早就知道基督教裡的「三位一體」trinity,聖父聖子聖靈,聖父是上帝,聖子是耶穌,這都不難理解,然而聖靈是什麼?一直是個大困惑。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突然徹悟:聖靈,holy spirit,就好的解釋應該就是holy grace,就是一些不屬於世俗領域,不能用世俗概念掌握,卻必然存在、應該存在的東西。
對我理解holy grace大有幫助的,是赫曼赫塞「鄉愁」裡的一段內容。Peter Camencine愛上17歲的麗琪。回山中家鄉放假時,他決定要帶一束花回城裡送給麗琪。他嫌開在山上的小白花(Edel Weiss)不夠美不夠特別,於是冒了生命危險攀爬到岩壁上,摘取了可能是那年最後一朵含苞的石南花。他帶著花坐了5小時火車回到城裡,然後偷偷將花放在麗琪家的樓梯上。其實,他對麗琪的感情,全是暗戀。麗琪根本不會知道是彼得送了他那美麗的石南花。麗琪更不會知道為了摘這花,彼得費了多大力氣,冒了多大危險。毫無目的、毫無所得的莫名其妙冒險。可是毫無目的毫無所得,非但無害於這中間的快樂與詩意,甚至讓這件事超越了「為愛瘋狂」,進入了holy grace的領域。
人所做的某種超越的浪漫、美麗行為。其浪漫、美麗本身,是最大的意義。這好像跟妳說的耶穌,很接近。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唉,又要去開會了。就先寫這段吧。再聊。
楊照
 
並非我要在此大談宗教話題,與其說我欲談的是宗教,不如說我在談的是信仰,人一生所言所行,在每一個剎納做出的選擇和決定,依據的就是信仰,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將自己放在那邏輯中,一種內化的原則、信念,或者執抝。因此我再回到文學的部分。
楊照是很好的書評家,可是多少人知道他也是優秀的小說家?我說楊照的身分太多了,反而常令人放錯位置。
 
你寫《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有人不以為然,說楊照幹嘛還寫小說?有一次我擅自替你解釋,說楊照希望被辨識為一個文學人,結果對方以「完全同意我的看法」的態度說:楊照確實希望大家認為他屬於文壇。這真是與我的意思背道而馳,我自己也一直希望被辨識為文學人,可是我指的是做為一個藝術(文學)的創造者,長久地能保持仰臉看到那華美的光並指給別人看。
英姝

楊照在回信裡提到我曾給他做過一次採訪。我當然記得,印象深刻。那時他是大忙人,我是在他電視節目錄影完抓個十分鐘進行採訪的,總共只問了三個問題,可他答得十分清楚懇切,我幾乎是逐字照寫,結果因為字數限制還只寫了兩個問題。儘管如此,正因他說得澄澈真摯,我只不過扮演轉述者,這篇採訪引起許多人動容,這是我沒跟他說過的。
 
記不記得多年以前,妳幫「讀書人」寫過一篇我的報導?那其實是我最痛苦、最混亂的時候。我不是個灑脫的人,失敗的婚姻,無法全心給予的愛情,外界的種種流言與中傷,我無法真正不在乎。在混亂與痛苦中,我跟妳講了一句真心話,我還記得我們坐在攝影棚外面,我說:「到最後,只有作品真的算數。做過再多的壞事,別人以為的壞事,最後只有靠感動人的、永恆的作品來給予救贖。別人會因為藝術的成就,而原諒一切。」
那段日子,我讀了好多好多的傳記,在痛苦與混亂中,我理解了,最大的罪惡,不是法律或道德上的錯失,而是無法創造出夠格的藝術作品。這是我深深的信念。
我視自己為創作者。我知道最後只有創作算數。其他的,都是浮花浪蕊、都是過眼雲煙。創作的標準,在我覺得,是不知什麼時代、什麼角落,有人讀到妳的書,油然生出一種感覺:「天啊,這個人,不管他在生活裡做過多少錯誤、邪惡的事,光憑這本書,我都會原諒他。」我為這樣的想像的讀者而寫,為一個終極的救贖者,幫我免除一切錯誤、邪惡的救贖者而寫。
平常很不願意把這些話講出來,因為討厭人家把我最真心的信念當唱高調、當笑話。因為妳講了「華美的光」,所以我才講。我相信你會瞭解我說什麼。
楊照
 
此時我真是犯了個不可原諒的愚蠢大錯,回頭看我的回信,還禁不住羞愧臉紅,無法想像自己當時怎會有如此淺薄的誤解。
 
你對你所謂的那樣的「某個讀者」的想像也太浪漫化了,這麼多年來我有一種心得,不管再怎麼爛的歌手,都有他的死忠歌迷,即便是差勁到嚇死人的小說,仍然有人認同佩服得要命,叫人怎麼把讀者想像成救贖?我對讀者的評價實在是不高啊!
英姝
 
楊照在回信裡很有耐性地解釋他的原意,儘管收到回信我便立刻意識到自己看法謬誤的程度(並且感到不可思議),然而,如今回頭看這荒誕的誤會,我再一次自問,我真的本來就應該明白他的意思,真的理解那救贖意義,和那救贖被需要的原因嗎?果真如此,那麼我就該確切地明白了寫小說的目的,毫無懷疑,因此不存有不安和焦慮,可是,對寫小說這件事從來深信不疑的我,真的沒有不安、焦慮和質疑?
 
妳誤會我講的那種讀者了。那種與救贖有關的讀者沒那麼簡單,也不是那麼膚淺的。我想像的這種人(或者也不一定是人?),先得要懂得了我所創造、我所到達的地方,看到了我創造、到達的地方有這個世界不曾存在過的東西,所以他才會願意為了這感動與成就,而原諒一切。事實上,我所喜歡我所認識的真正藝術家,多少是好人呢?重點是,我哪在乎他們是好人不是好人呢?他們已經超越了道德的好壞,站在他們作品前面,驚嚇與戰慄使我完全沒有餘裕、沒有立場去評斷。我感受過這種作品,我也追求這樣的作品。讀者的想像是這樣跟救贖聯繫上的。
《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有火氣的事。我之前其實聽安民講過,我覺得這中間有一層悲哀,我自己的悲哀。因為這段時間跟政治的牽扯,因為我的身份,才讓人家先入為主覺得楊照寫的政治應該會有火氣。如果同樣的書,不是我寫的,更應該會突顯出來的會是悲哀才對。那是一本悲哀的小說(我指的是後半部),是我生命最悲哀時期寫的。好壞是一回事,我實在不覺得書裡多有什麼火氣。

楊照
 
多少是替自己找台階下,我回信分析自己被誤導的原因。然而,這也確實是我對楊照觀感的一種錯亂。朋友Z君有次開玩笑,說天才藝術家生子後才華就會全部消失,他舉了好些人的例子,我問那麼楊照呢?他說楊照有才華,可他不是瘋子。意思是,天才藝術家的超凡創造力很大一部分起於他們是不正常的人(和瘋子沒兩樣),一但被家庭侷限,生了小孩,變成凡人,就有如失去翅膀的仙人,沒了法力了。而楊照從來沒發瘋過,他的才華即便浪漫,也保有理性。

不好意思~~~~
又驗證了語言溝通之不可信任,我想了半天這差之毫釐謬之千里的原因,我不應該是一個會誤解你的想法的人,那麼我如果誤解你寫小說的企圖,出發點是否因為我也沒有把你視為一個小說家來看?!
我發現我沒有把你當成藝術家(那種陷入創造的宇宙裡,只有在那裡有最大的熱情的瘋子)來看,我把你當成了一個正直的、敏感的、受苦的人來看,這樣想我就恍然大悟了。你所希望的「被放在小說家的位置」確實是很重要的關鍵,回到你說超越了道德的作品,我的想法是,當我們在面對一個藝術家的時候,我們所說的道德,已經跟世俗的道德不太一樣了,我一向很討厭用「道德」這個詞,就是因為它太世俗了,不如說光明跟陰暗吧,很多藝術家是陰暗的,我總覺得你在面對自己的痛苦跟(你所謂的)失敗的時候,是把自己放在陰暗裡面的,但是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你始終是明亮的。
英姝
 
我經常被楊照指為狡猾,80%我可不覺得,不過,這一次我也承認,確實是故意設局讓他進退兩難,哈哈。楊照給人印象沉穩,理性多過感性,其實他是典型牡羊座,我沒見過他使脾氣,他自己倒說是容易衝動、沒耐性,我發現要解讀這個人其實不難,你越以為他沒有的他偏有,感性、熱情、叛逆、暴烈、
 
遲遲沒回因為有點啼笑皆非,覺得被狡獪地放進一個陷阱裡,我不想破壞你心目中正直、光明的印象,所以不能跟妳計較不把我當藝術家、小說家的態度。可是這不表示我的小說裡沒有黑暗,或說我沒有需要由小說來發洩與探索的黑暗啊!
我真正最會做的是寫小說,是還原生命的複雜,抗拒對待生命的自以為是與簡化。我始終這樣相信。沒有比小說更複雜的東西了。這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事。
驚嚇與戰慄的作品,我遇過很多。少年時楊牧的詩、林懷民的小說。後來的馬奎斯。比較特別的是班雅明,以及透過班雅明才知道原來波特萊爾也那麼驚人。還有好像一直無窮朝深邃理去的大江健三郎。喔,川端康成也是。
楊照

中間還又聊過漫畫書,說《漂流教室》改編的電視劇令人吐血(呃,這個看法很中肯,可是真的很孩子欸),又來一封信則談音樂。
 
其實昨天忘了說,最強烈的驚嚇戰慄常常不是從書裡來,而是音樂。尤其是爵士。喜歡爵士因為爵士樂手幾乎個個都是世俗意義下的壞人、殘人、怪人,但他們的音樂卻那麼高貴,無法形容的高貴。一直到今天我聽Sonny Rollins的薩克斯風演奏,一定渾身起雞皮疙瘩。前一陣子讀村上春樹的「爵士群像」,發現他形容John Coltrane跟Sonny Rollins的差異,前者是一階一階爬樓梯,後者卻是從一樓進電梯,一開門出來已經是35樓了。老天,我又起了一身疙瘩,怎麼可能形容得如此精確?就是這樣,不管S onny Rollins或村上春樹做過什麼事,我都不可能指責他們。就是這種感覺。
楊照
 
楊照給人感覺老成,與他的成就有關,讓人以為和四年級一掛,其實他是五年級,雖然年紀上差距並不大,但我一直覺得相形之下自己似乎落入幼稚無知的境地,楊照來一封信提及「世故」,有的事情令我反應激烈,他卻能沉著理解,「這恐怕是我比妳世故的地方吧」他說。我才恍然大悟這是我所缺乏的。
 
我第一次明白一直認為「世故」是一個壞辭,原來世故其實是好的(或者說,不是好或壞)。我前幾天瞄到電影台在播一部片子,描述有一種超越人類的生物,這種生物有預言能力,且能以不同的人的形貌出現(被看見聽見或夢見,其實是那個被接觸的人的心的作用吧),有一位研究這種生物的學者告訴主角,那個東西不是神,牠不過就像站在高樓上的人能看見地面上的人看不見的更遠的事物,從你口中說的世故大概就有點像這樣吧
英姝
 
妳的不世故裡有一種大剌剌。就是我說過你以前小說中,我最喜歡的一種東西。
駱以軍的不世故裡則一直有著自責。他不管怎麼做、做了什麼,都會自責。自責在小說裡就變成一種自虐、甚至自殘。就連他在小說裡報復他討厭的人、他看不起的人,都帶著自虐的意味。我們會很自然在讀的時候張大嘴巴,跟自己、跟旁邊的人說:「駱以軍慘了,他怎麼敢這樣寫,被誰誰誰看到就慘了。」慢慢地我發現這種反應,根本就在駱以軍的設計裡,他要人家那樣讀的。而這種反覆、多樣的自虐與自殘也就成了他小說最特別的道德風景,或者是不道德風景。
他在錄音時,除了第一分鐘,其實都講得很好。黃國峻紀念座談上,他也講得很好。他漸漸已經有了一種講話的風格,一種performance的自信。可是他還是要自責。沒辦法。因為那已經成了他風格的一部份了。
妳的生物比喻又讓我想起上次跟妳提的村上春樹寫的John Coltrane跟Sonny Roolins的差異。我那麼喜歡Sonny Rollins,說不定因為我也是個愛搭電梯的人。在跟人家講話、在看事情時,我的確常常可以把自己遊移出來,進了電梯,出電梯時改從高樓頂層看這整個局勢。包括看那個在講話或在看事情的自己。我老是在分析,從高高的樓上分析,這就是我的世故吧。
楊照
 
我出版《究極無賴》的時候,跟楊照說書裡收的小說書寫時間橫跨了五、六年,問題就出在小說總是寫不完,寫出來的東西始終跟不上腦子所想的,如今想鐵了心做個了結,一切重新開始。對寫小說抱著尊敬之心的,一輩子總會不停地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寫小說的,是不是真的寫出了自己真想寫的東西,不管是否有篤定的答案,只要知道自己能寫,總覺得就生出強有力的感覺,那感覺未必在具體的世界裡有對應的存在,卻實實在在讓人感到勇氣。楊照回信說多年來一直沒停過寫小說,外人不曉得,不是真體會寫小說意味什麼的人,也不會懂這個。

我也曾經長期處於寫不完小說的困境裡。跟妳說過沒?2000年的痛苦經驗。因為「新新聞」有一期拿吳宗憲當封面(標題是「新狂人」),結果連他鬧有沒結婚的事,都有一些無聊記者來問我意見。可是後來高行健得了諾貝爾講,我一通電話都沒接到,沒人問我有什麼意見、什麼看法。當時的感慨,應該說恐懼吧,覺得自己被文學、尤其是小說這一行除名了。除不除名本來不重要,如果自己真的有作品,那就不怕,那就可以不在乎。問題是,我真的長期沒有交小說。
出版《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一方面也是逼自己回到這個領域來。不管別人怎麼讀怎麼說,至少自己安心了,我還是自信能寫小說的。
這麼多年的乾旱期,我從來沒有超過一個月停止寫小說。心態上,仍然覺得自己是個不得已幹了許多雜事的,寫小說的人。
寫了很多很多開頭,寫到了困境、瓶頸,就換另一個。就這樣熬著熬著。
最近好像熬過來了。連續寫完了兩個中短篇,一個兩萬字,另一篇將近四萬字。還有第三篇,也寫了萬把字了。心裡很愉快,也很踏實,又知道自己在幹嘛了。

楊照
 
我在前面提到的那場座談會上,說了我的答案,如果青蛙老弟要求我冒著生命危險,一同到地底與大蚯蚓奮戰,以挽救城市滅亡,我想我會答應,然而,我願意犧牲自己救別人,條件是不想給別人知道,只願意自己一人進行(除了偕同青蛙老弟)。寫小說與這很相像啊!懷抱一種熱烈的浪漫,可是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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